|
 
- UID
- 711
- 帖子
- 810
- 积分
- 2051
- 金钱
- 1646
- 阅读权限
- 70
|
1#
发表于 2008-11-19 08:51
| 只看该作者
夯班(连载五天)
写在前面的几句话。
这是长篇小说《民乐园》之中的一条线索。
我选择兰州修改这本小书的初稿。一在这是大暑节候,兰州相比其它城市凉快些;二在兰州相比其它城市,更稳重更厚朴,也更本真本份一些。作品是有灵有命的,在哪儿开始,在哪儿结束,都有定数的。
匆匆贴在天涯,讨往来的方家一乐。天涯“散文天下”是当前中国文学的“骡马市”,可谓群英峰会,可谓杂言流言。这里有一批古道热肠的为兄为弟者为我呐喊,也有嘴尖皮厚的“马甲”们的尖牙齿。不论说好说坏,我都腆着脸、捧着笑领受!
贴五章,五次贴完。匆匆记于兰州金轮宾馆。)
·一·
夯班就是专门打夯的班子。
踏上新社会头一份该记得的事,就是城里多了个夯班。杠房里把老掌柜的喊杠头,窑班子里把老鸨母喊窑头,夯班里掌事领夯的人被城里人喊成夯头。夯头不光掌夯、掌工钱,还要领导着猴夯们的吆喝。猴夯就是拉小绊的;一人拽一根小绊,猴似的。拎夯铃是夯头的活,这玩艺儿名称叫夯铃,可它不能摇,也不能响,是铆在笨夯上面的锃亮的铜活:它是夯头下手扒抓的扶手。在夯班里,敢把手爪往夯铃上搭的也就夯头。夯铃就是夯班的印把子。(嘻嘻,笨夯也真就像个大印。)夯头抓着夯铃“破棉褥子换烂套”的瞎唱,一群拽着小绊的猴夯一哇塞跟着唱合:唷噢号,唷噢号,嗨哟……
军管会不知从哪儿搜掏出这台笨夯:傻大笨粗的一个老玩艺,足有一搂粗,青杠木的,上面还雕镂的有言文,有画,可惜虫蛀鼠啮早看不见它身上的文辞彩绘了,只能依稀得看出上面曾经是有过名堂的。只怕是五百年前筑西安城的时候遗下的,连夯的裙角系猴夯小绊的马牙环上都锻打得有字号的名徽。夯铃更是一品一等的铜活。
夯班的杂痞们把老夯喊成老艺门。算是爱称、尊称,还可以算是行当内部的黑话。(旧时,行当人在热闹处用切口谈行当秘奥,全把路人当了木石看。)夯班里拽小绊的猴夯们都是些
旧制遗下来的杂碎、街痞,城里人简言喊他们——杂痞。从他们的穿衣戴帽上就能看得出杂
气和痞相:不是皮袍马褂,就是短打扮,帛衫灯笼裤。还有穿衣戴帽不着调门的——光筒子
(精身子)穿一袭笔挺的大开叉的燕尾服,头上扣着顶瓜皮毡帽。城里杂痞们的穿衣戴帽给人
一种“邋遢鬼”“簸箕虫”的感觉。抬腿动脚里全都显得牛气蜈蚣,说起话来也都气粗:前
朝手上老子如何如何……民国手上爷们这般那般。说话的时候,拍着腰上一乍宽的板带,唾
沫星子乱飞。遇到不痛快的事儿,杂痞们敢吹胡子瞪眼,碰到恶人、歹人,杂痞也敢炸着“
二毛”(眉毛)说话:城上城下你打听一下——老子‘谱儿’上的人首!说这话的时候,杂痞
把自已裸赤的胸膛拍出咚咚的声音,就像敲鼓。
杂痞们也摆谱。这在初解放的时候,算不上新鲜事。
解放没几天,夯班子的杂痞们穿着长袍马褂、杭纺长衫,从木头市黑水汗流的抬着个青冈大夯往南院门走,呼哧浪喘的从街面上飞一样的走过。一手担着抬杠,一手插在腰上,迈着蟹子步走……杂痞们好讨彩头,他们在“转场”的时候总喜欢折腾出一点动静;给猴夯系小绊的牙环套扣上系红府绸,还给夯头拎夯的一品铜活上挂缀一朵灼灼的碗口大的大理花。街边茶坊里坐喝的几个老辈子看着街面上呼哮而过的这一彪“人马”,觉着新鲜,一个个眼睛瓷嘟嘟的噔成了酒盅,嘴上慨叹道:唷,唷唷!太阳今天是从西门楼子上冒出来了——死狗癞皮都变勤谨了!也有低声嗟叹,高声唏嘘的:啧,啧啧,你看军管会收揽的这些人首——杂毛溜狗、死皮孬蛋,这些人首能给你好好打夯?指望着屁吹灯呢!。好贼(的)势呀!
抬夯的杂痞们“逮”到了茶坊飘过来的一句杂话,迈过脸来,伸长脖颈,歪鼻子咧眼
睛的朝着走在后面的夯头直努嘴。
夯头就是夯头:不用出笨力,手上捧着个小茶壶,摇头晃脑的哼哼着乱弹。夯头看见了猴夯们的嘴脸,站在茶坊门前,冲着茶坊开骂,一蹦三尺:老痞们,都把嘴夹紧……当心‘腾’你驴日的皮!骂完,夯头走了。抬夯的杂痞们嘴上骂着,脚底下却没有停止:嗨(儿)杀,唷(儿)杀。
夯班不是哑着脑袋干活,要吆喝。这一吆喝全城的人就都知道了。城里戏班子、窑班子多得掰着手指头都不够数,而夯班子却是个新鲜事,夯班的这一色人首更让城里的人觉得新奇。杂痞也有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的,也有不常在街面上闪脸的:躲在庵庵子(赌窟),或者燕子窝(烟馆)里过瘾。听到四下里都在谈论夯班,几个“深居简出”的杂痞还以为是城里多了家戏班子、窑班子,还都咂着舌头打听“谁的头牌?”,“有几个姑娘?都散‘簧’了没有?”。 老西安的青皮混混、死狗杂痞拉呱起窑班子的事,全都像卖瓷器的:一套一套的——把老妓说成“散簧儿的”,而把尚未盘髻、有待挂灯的小雏说成“团簧儿”,或者叫“合苞儿”的。他们口嘴上的“簧儿”,“苞儿”,不是曲班、戏班的双簧,二簧的意思。青皮混混所说的“簧儿”“苞儿”,是鸡蛋簧,蟹苞儿。说的身子就像说一只鸡蛋,或者螃蟹。而把操皮肉生意的则统称为“捞毛的”。
五月解放大军进城,六月夯班就在南院门上挂了牌。南院门是老西安的热闹地界儿,商家的店铺门对门、脸对脸;一家家的前檐、后檩,还都斜仄着,挤靠的铁紧……谁家的房都不敢坍、不敢圮,坍圮一家会唏哩哗啦的厮跟着垮架一大片……
******丢鞋掉帽的卷着库银跑了——留给新中国的西安城是一堆瓦渣滩、臭水坑,还有这伙杂痞。杂痞就是闲人;烟客、嫖客、轱辘子客(赌徒)……都算杂痞。都够杂,也都能杂、会杂。杂话多过文化是这伙人共同的特点。杂碎多过身上的碎银,这也是当时杂痞的现实。当然,夯班里也有肚子里存得住“墨水”的,也有屋里还藏着闲钱,蓄养的有丫鬟、姣娘子的阔杂痞;这是旧制留下来的几个落拓政客。另有几个靠着嚼业过活的旧城绅,也算杂痞:闲得呻唤,老贪家里丫鬟的便宜。(解放了,这事就弄不成。)最让军管会犯愁的是城里的几个“高级”杂痞;他们脸上堆着油光水滑的笑容,心里却黑的看不清是非——装着一肚子的学问,硬是不报效国家,贡献社会。而且一口一个“君子不党”,“不示二主”。甚至还有个叫匪匪的清朝遗孙,他叉着个大嘴胡咧咧“老子非清朝不伺候!”说的都不知道是真是假。 反正,他们不参加生产劳动,靠“拆东城、补西城”过活。后来把他们“请”进了夯班,进了夯班他们也舍不得力气;不下死力拽绊;有的时候拽着小绊还
转自: http://www.ic37.info |
|